[ノイ蒼]Mirror

04 06, 2016
※DRAMAtical Murder ノイ蒼
※此篇為2012年12月所出的ノイ蒼合本《between black and black》中,由我負責的故事全文及後記





    〈Mirror〉



    


  他望向鏡子裡自己的臉。僵硬的日光燈下,平行的鏡面中倒映著一張慘白森冷的面孔。
  他看著鏡中的男人,男人也回看鏡外的他。兩人像是觀望、像是審視、又像是對峙。彼此間存在了以雙倍拉遠的距離。與他相對的那個人有一頭色素偏淡的稻金色短髮,白皙的肌膚,銳利冷淡的弱綠色上吊眼,高挺的鼻樑,下抿的薄唇,隨頭顱轉動而叮噹作響的環飾,還有……
  「……缺口。」Noiz喃喃自語,手指不自覺撫上右耳耳骨,鈍感地確認視覺與現實的落差。

  什麼是真實?

  缺口……。
  Noiz一邊思索一邊拉低帽沿,不再往平貼於牆上的男人看去,逕自關了浴室的燈。套了靴子,微微調整別在腰帶的Allmate,並將毛帽緊緊扣在頭上。住家大門感應到他的靠近便應聲開啟。Noiz的身影迅速閃進囂鬧的街道並與來往的人群融為一體。

  日本。碧島。舊住民區。

  在這位於東方的島中之島,髒亂、吵雜、犯罪橫行,連城市都稱不上的小區域,每天都有事件發生。
  而今日的他仍舊毫無目的,遊走其中。






    


  在舊住民區,他以自己的步調行走,這是最快速又聰明的交通方式。
  仍是和過往相同狹窄的巷弄。舊住民區東區的深處蜿蜒曲折,隨意挑一個建築作為起點,便可以發現各種小道捷徑錯縱複雜地往外擴張,像被樹枝打散後綿軟而彼此黏合的蜘蛛絲。有的甚至不足三五尺便沒了,完全無法理解開闢這條路的人的心思。
  與小巷等同多的大概就是牆。各種牆,堅硬的鋼筋水泥牆、破敗並坍塌一角的土牆、粗造濫製的木頭牆,前一個居住者的房屋被打散,就只留下一堵斷垣殘壁,也沒有第三者企圖移除它們。在人口密度高的生活圈裡,不知所云的路加上不知所云的牆,他往往在各處兜轉,拐個彎,迎面就是條死巷。

  相較之下,他以前生活的國家與這兒的環境真是天差地遠。政府縝密規畫了每條馬路與每個住宅區,轉角就是方方正正的九十度,沒有弧度,沒有迂迴,只有垂直與平行的線條,死板沒有彈性。連公園裡每株草的高度都要整齊一致,極度講究規律與秩序的國家。所以他對於舊住民區雜亂橫生的牆與道,反而覺得新奇有趣。

  童年從窗框內看出去的世界永遠都同個樣子,唯一會改變的只有植物。在他的房間外,種了一排細心栽培的椴樹,春夏季都在陽光下擺動蒼翠色的樹葉。
  每到季節交替的時分,常常隔日起床變轉瞬枯黃,變成漂亮的緗黃色;又一覺醒來,發現葉子全都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樹幹立在馬路的兩旁。(你看。家庭教師指向窗外。它們在寒風中打顫呢。冬天已經到了,雪萊曾說過……)

  比鄰屋子的花圃裡還有大把大把的玫瑰,那些玫瑰的枝葉盡情伸展,嬌嫩艷紅開得張狂。有一次家庭教師來時,順手摘了朵送他,他便要女僕準備花瓶,把玫瑰穩妥地放到房間中央的桌子上。
  他對於顏色、氣味和光線的變化是很敏感的。多得發慌的時間,就用來觀察玫瑰從繁盛至凋零的過程。

  起先花瓣的色澤飽滿渾厚,葉子全數攤開,鮮亮的翠綠色像是可以掐出水來。過了一天、兩天……不用一星期,那層生命力便從花的外表逐日褪去,花朵收起葉片,蜷縮身體,在時間與時間的接縫中遺失青春。從最初的猩紅,到虛弱的絳紫色,色素日日抽出,最後枯癟地似難看的乾燥花。花香也從房間裡消失,就連他湊近在枯槁的花旁聞,也只殘留植物根部生澀的青草味。
  那時後的紅玫瑰已經不是紅玫瑰了。他看也不看,連同花瓶一起丟進垃圾桶。

  他又默默拐過一個彎,低聲唸道。
  「截至目前為止,你們仍舊無足輕重,就像我當初剛認識的狐狸一樣,和其他千千萬萬的狐狸沒有兩樣……」

*

  Noiz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又站在「平凡」的店門口。店外和半個月前完全相同,明明只來過兩次,他卻覺得意外熟稔,半個月來發生的種種迅速填滿了他的思緒。
  無數的事件衍生成繁複的大量的靜止的影像,過往的動作被切成片段,破碎而鮮明,像是重新漆上濃厚的顏色,散發氣味,閃爍刺眼的光。它們斷裂後在意識的漩流中交錯、堆疊、黏合,絞成一團凝固的固體,在他正要去解讀時,又馬上散落各處。搞不清楚。自從白金監獄出來後,他就一直無法確認自己的記憶,像是有人刻意阻攔,偏是不讓他想起來。
  「嘖。」他狠狠踢了一下牆壁,幾片乳白色油漆的碎屑震落得掉到地上。

  「喂喂,在別人的店門口做什麼呢……」
  低沉的男聲和開門的聲音一併傳來,從「平凡」走出來的和服男子一和他對上視線,臉上的表情瞬間被憤怒扭曲,箭步衝上來便是揪起Noiz的衣領,激動大罵道:「你這渾小子!還敢出現在這裡!」

  「……放手。」他說。他對這個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從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像這樣的衝突已經在短期內發生了太多次,令人厭煩。他瞪向對方,男人卻沒有讓步的打算,左手用力地扯著他的襯衫,依舊是一副對他深惡痛絕的神情,握緊了拳頭,只差還沒有揍過來。我叫你放手。他重複道,硬是扯開對方刻著斑斑疤痕的手掌。

  「我應該說過別再讓我看到你了吧!小子!」
  「我來又不是為了找你。」他冷淡地說,勾起一抹笑意。
  「不過如果你想幹架,倒是可以奉陪。」
  「正好……!」男人眼中的怒火完全沒有澆熄,握住背上的太刀,氣勢洶洶地隔著聽到騷動跑出來的店長對他叫囂。
  「你、你們兩位都冷靜一點啊!」店長細若蚊鳴的勸和聲馬上被刀劍與手指虎的摩擦聲掩蓋。

  Noiz只聽到跑起步來搔在耳旁的風聲,所有不動的物品都變成模糊的影子。破碎的青白色地磚散亂飛舞,還有在有聲的世界中出現後隨即逝去的其他話語。兩人扭打成一團,男人朝他臉上就是一拳,口腔內湧出一抹腥鹹的血味。Noiz也不甘示弱,用手指虎擋下迎面揮來的太刀,快狠準地往對方的左眼窩回贈。

  趁著對方吃痛停頓的空檔,他踢開太刀,又猛力朝對方的腹部揍。
  攻擊毫無間斷,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地往人體的要害擊去,逼得對方只能被動防禦。
  鎖骨,胸口,腹腔。
  他的眼睛只看著各別的身體部位,想著怎樣可以最快撂倒這個煩人的傢伙。直到男人猛然朝他的下顎打去,他弧線向上的視野這才看到對方的臉。接著是暗綠色的招牌、電線、屋簷、遠方更高的住宅、蒼色的天空……。Noiz躺在人行道上,被咬到的舌頭正在出血。血從他磨破的嘴角滿溢而出,滑過臉頰,流進耳窩和頭髮裡。

  有點……痛。他心想。慢慢撐起上半身。對方在店長的攙扶下也站了起來,露在外頭的左眼有個大大的瘀青,頭髮凌亂,紅色的和服也沾滿血跡。男人氣喘吁吁地怒視他,仍是一股要往他這裡衝的氣勢。

  「拜託你們到此為止吧!」店長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哭了。
  盛怒中的男人聞聲停下動作,隔了好一陣子,默默低下頭,緊繃的肩膀也無力地垂下。
  「對不起……您說的是。」男人低聲道歉。「還在您這裡惹出麻煩……唔。」
  話還未完,便一臉痛苦地摀住側腹。
  「別再說話了。我先扶你進去。來。」
  「抱歉。」

  「都是你的錯。要不是因為你……」
  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壓抑的低語,男人一跛一跛地走回店裡,在從他的眼前消失的最後一刻,男人透過玻璃窗看著他的眼神,Noiz熟悉太過。恨不得要殺了他的眼睛。不用男人再說什麼,那雙眼睛直白表露出那份深沉的憎恨。太早以前就見過了,被父母那樣凝視過,就不曾忘記,一模一樣的眼神。

  Noiz又在原地躺著等到連舌頭也麻痺了知覺。他凝視著午後異常晴朗的藍天,試著去言明這種已經毫無感覺的麻木情緒。

*

  走進家門才想起自己忘了吃飯,從東區走回他所住的西區花了一些時間。天色已緩然暗去,經過一番折騰,飢腸轆轆的胃正對他舉旗抗議。腳上只穿著襪子,也不想再出去了。他囑咐其中一個Allmate撥電話給平常的那家快餐店,點了平常的那份餐點,拿出平常數目的鈔票,等待平常的三十分鐘和平常送貨員的電鈴聲。

  解下多餘的行頭和被血弄髒的繃帶,Noiz重新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用兩手食指扒開嘴巴檢視口中的傷口。被唾液弄得更黏稠的血滴在磚白的洗手台上,嘴唇內側和舌面都有咬合狀的傷,牙齒上也還有變成淡紅色的血膜貼在表面。他用舌尖舔過,舌環輕觸到破皮的唇緣。
  姑且就用刷牙當作處理吧。
  自來水從水龍頭裡流出,他先清洗手和臉,把大部分的灰塵泥土沖掉。掬起一掌清水漱口。佐著血色的水在凹槽中迴旋打轉,再以漩渦狀進到排水孔。重複了幾次,又仔細地刷好牙,剛好從玄關的位置傳來按門鈴的聲音。

  「一直以來感謝您的惠顧!這是您的章魚燒口味披薩以及大杯可樂!」
  「嗯。」他遞出正確金額的紙鈔,從送貨員手中拿走披薩和可樂。

  回到起居室坐下,在等披薩變涼的空餘看了幾個無趣的電視節目,拒絕一些遊戲邀約,順道刪除郵箱裡面的廣告郵件。避開傷口慢慢嚼起溫熱的食物,起司和醬料被擠到後排臼齒,咬三下,吞嚥,喝一口可樂,再繼續下一口。
  把手上的碎屑舔舐乾淨,Noiz打開喝完的紙杯的塑膠蓋,搖晃裡頭還未溶解的冰塊,仰起頭把它們一顆顆倒進嘴裡,喀哩喀哩地咬著吃。固體被分成更為細小的固體,那個刺激的溫度直麻到腦門,冰涼的感覺一直延續到舌根,並且從喉元開始散失。進入食道後就像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

  「……你在開玩笑嗎?」
  「才沒有開玩笑。快點說名字啦。」
  「這叫章魚燒。」
  「章魚燒……?哼─好奇怪的名字。」
  「……真的假的……」


  突然想起過往的對話,一時之間嘴裡的餡料竟酸澀得難以下嚥。他勉強吃完最後幾口,把紙盒丟給Allmate善後,沒有關燈就躺到床上。電視的影像在他的眼角分解成紅、綠、藍組合的光,女演員唸出好一大串英文,發音不是很標準,他沒有仔細聽。鑲在天花板的燈看著看著竟讓他昏昏欲睡,在他準備起身去換件衣服以前,「睡吧」,彷彿聽到有人這麼對他說。下一秒,他便陷入昏沉的睡眠。

*

  (又是……這個夢。)

  ……Noiz。
  (他還記得。那是非常溫柔的聲音。)
  (那是讓人平靜下來的聲音。重覆喚著他的名字。)
  (在一片抓不到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完全的黑暗中,只有那聲音貼近他的身體。)

  Noiz。
  (很柔軟,很靠近。就靠在他的耳邊,緩慢地、輕輕呢喃著。)

  Noiz,我啊。
  我只有一件事情可以教會你。
  ……不,我必須讓你知道……


  (什麼?)
  (……不回覆啊。聲音只是繼續說道。)

  ……吶,Noiz。
  我要告訴你……這個世界啊……
  這個世界……是…………







    

  「喲、Noiz,好久不見啦!」
  經過南區的遊樂中心門口,Ruff Rabbit的成員向他打招呼。三個人比著隊伍的手勢嘻嘻哈哈,正準備進到店內。唷。他把中指無名指和拇指碰觸回敬對方,並不是很專心,眼神飄向他處。遊樂中心的樓上是Ruff Rabbit的集會場所,擺了數十台電腦和研發用的Allmate,用來入侵萊姆系統、取得情報並販售,正好目前萊姆對戰的風氣盛行,想要情報的人很多,價錢被不斷哄抬,進帳也不算少。

  「最近你都沒來總部,還以為你死了咧!」其中一人說。
  「有點事要辦。」他說。

  Ruff Rabbit沒有所謂的首領。他們只認可強者,也就是實力至上主義。每個成員都心高氣傲,除非曾經敗在對方手下,不然根本看不起他人。當然是因為很強,很厲害,又很有能力。Ruff Rabbit就是一群自我中心的人所集合而成的隊伍。他們確實有得是實力,配合有效運用的資金與技術,沒過多久就在萊姆對戰中獨佔鰲頭,成為一支強勁的隊伍。
  Noiz可說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接觸萊姆以前,他和幾個臭味相投的駭客合租了一間房子,接手來自世界各地的工作。舊住民區是一個微妙的地方。匿藏在東江集團底下,Noiz專挑其中不常使用也不受重視的線路,突破防火牆以後,仰賴它穩定的網路來攻陷其他伺服器。業績也算不錯,沒多久一夥人做得膩了,就開始研究起Allmate,還有逐漸興起的萊姆對戰。

  「不管那些了,什麼時後再來戰一場啊?我現在正手癢呢。」另一人問,把戴著戒指的指關節折得嘎嘎作響。旁邊兩人跟著起鬨,就要把他推到遊樂中心。
  「嘛……下次吧。」他巧妙閃開,敷衍地答道並擺擺手走遠。

  還記得第一次進入萊姆系統,他興致缺缺。直接用意識與Allmate在虛擬空間進行對戰的這種構想確實很有創意,但只要掌握到訣竅還是一下就可以破解了吧。頭腦和體術他都不覺得自己會輸人,Allmate也很牢固,大概在萊姆裡他也是游刃有餘吧。
  這個系統也有六七年了,卯水擔任仲裁者的更早以前的萊姆更是只有留下萊姆暱稱跟對戰紀錄。對於這個看似漏洞百出卻意外找不著防守漏洞的老舊遊戲,他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對一切都沒有興趣。做的事都是在打發時間而已。
  直到他在對戰中受到損傷。光束越過Allmate劃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間,他的確感覺到「痛」。感覺到像是疼痛的感覺。儘管只是帶給腦袋衝擊,並沒有真的對肉體造成損傷,但這對他來說,對於連像是疼痛的感覺就沒有體會過的他來說,已經很足夠很足夠了。
  Noiz第一次覺得自己離開那棟房子,來到碧島真是太好了。

  「下次是什麼時候啊!」那人在背後喊道。
  Noiz並沒有回過頭和他說話。

  後來和那夥人一起創辦Ruff Rabbit。隊伍開始做起萊姆情報的買賣後不久,有兩個說是想要卯水出現地點的男人來了。
  那筆交易剛好是他接手的,所以他記得很清楚。兩人先是對他擷取信號來源的方法問東問西,探頭探腦地不曉得在打什麼算盤,好像對卯水很有興趣的樣子。在他表明無可奉告後,他們也沒有再追問,但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卻讓Noiz覺得很詭異。
  到底兩人也沒買下什麼。參觀了一圈工作環境後又臨時說是有事,沒多久就離開了。臨走前,兩人突然和他聊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像是你覺得卯水到底是什麼呢?或是最近萊姆系統還穩定嗎?你們隊伍裡最強的玩家是誰啊?問題接連著進行,一搭一唱像是有心電感應一樣。

  「對了對了,這位小哥。」那人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有沒有聽過萊姆的最強傳說啊?」

  兩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湊在他旁邊,有默契地齊聲說道:『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做「sly blue」的玩家啊……』

  背後的成員還在胡亂地吵吵鬧鬧,Noiz加快腳步,直到他們的聲音小到聽不見後才停下。
  現在的他,大概再也不會玩萊姆了吧。

*

  「你啊……」老人見倚在家門口發呆的少年,不禁嘆氣。「又來啦。」
  「……」Noiz這才從恍神中回復。看向提著菜籃子的婆婆,像是做壞事被發現的孩子般臭著一張臉,鞋跟一轉就想往反方向離去。
  「等一下。」婆婆叫住他。「進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我沒……」
  「快點進來吧。」對方留下沒有闔上的門,逕自走入屋內。
  Noiz遲疑了半晌,一些想法從他的腦中萌生,又作罷。他跟著走進那棟房子。

  「在那裡等一下,我現在做點吃的。」婆婆拋下這句話後,圍上圍裙就到廚房忙了。Noiz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安靜地聽食物下鍋發出的滋滋聲,還有油煮沸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砂糖的氣味,婆婆翻動油鍋裡的食物,打開櫥櫃找出盤子,碗盤間細微的碰撞聲。
  沒過多久,婆婆端出一盤冒著氣的甜甜酥,隔著餐桌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講話,只是沉默地吃著。果然還是好甜。Noiz心想,和上次一樣甜。炸得酥脆的甜甜酥有種特別的味道,他吃了第一口被燙到,猛然想起自己嘴裡的傷口,只好等放涼了再吃。婆婆也不搭理他,專注地吃著。
  這場景似曾相似。Noiz初次來到對方的家時,也是這樣和眾人吃著點心。那時候很吵。彷彿有無止盡的問題和對話要進行,每個人都滔滔不絕地說話。現在只剩他和婆婆兩個人,坐在同樣的地方,吃同樣的甜甜酥。
  盤裡的食物慢慢告罄。Noiz找了張紙巾擦手。
  「……我吃飽了。」他僵硬地說。
  「嗯。」婆婆說,起身把餐盤拿去洗水槽。又緩步走回來,坐回原先的位子。


  良久的沉默。


  「那孩子啊,」婆婆突然開口。「從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
  「雖然我這當奶奶的說有點……但他真的是很溫柔的孩子。總在為別人付出,卻常常忘了自己。上次我閃到腰的時候他還一路把我從醫院揹回來呢。……雖然有那種力量,但那不是他的錯,那孩子並不是他自己想要有那個力量的。」
  「……」
  「他一定……沒有責怪你。有時間的話去看看他吧,他絕對會很高興的。畢竟他很怕寂寞啊。」
  婆婆的聲音變得哽咽。Noiz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又陪著婆婆坐了一陣子才走。


  他的心裡攢積了很多話語,但終究沒對婆婆說出口。曾想過要說,但還是放棄。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連身為當事人的他也不明所理。他無法和任何人開口提起那些模糊不確定的記憶,自從他睜開雙眼,他眼中看到的世界和別人都不一樣,原先的世界崩壞了。無論是顏色氣味和聲音都產生變化,扭曲,變形。連他能夠憑依的認知,都朝中心開始崩毀。

  什麼是真實?

  或許知道這個答案的那個人,已經再也無法回答他了。

*

  夕日的色彩無聲無息地圍繞舊住民區叢生的高樓大廈,Noiz還在東區四處悠晃,實在太過無所事事,便每天都在街上到處亂走。在這裡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人,Noiz想起剛到碧島的自己:一句日語也不會說,只能靠英文溝通,身高甚至還不到普通大人的胸膛。以正常15歲的少年來說,未免顯得瘦弱蒼白了些。
  他在這個島嶼上度過了房間以外的生活。或許是照到了許久未見的陽光,身體像植物般急速抽高,也逐日強壯。他靠自己學會日語、學會打架、學會謀生的技巧,曾幾何時也習慣了置身於人群中,習慣種種人身上的種種氣味,習慣有大量聲音存在的世界,習慣日光與晚霞的瞬息萬變。他變成隨處可見的那種人,從生疏到習慣,他接觸外界,成為街景中的人。
  很多時候都快要忘了。只有偶爾,很偶爾的偶爾,像是看到窗台種植的玫瑰花時,才會想起曾經的歲月。只有電腦與書本陪伴自己的歲月。對於世界的了解只能從中得知,或者家庭教師的幾句口語裡透露,他才去猜想去揣測,在他所生存的空間以外,還有哪些地方,還有哪些風景。
  他在房間裡看盡花開花落,看盡春夏秋冬。直到自己終於從房間裡走出來,他奔跑,像是從來沒這樣跑過似的,用生命奔跑,行李在背後劇烈起伏。他直直跑到最近的公車站,不曾回頭。

  但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是一個人,也認定了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其實他的生命在何時結束都無所謂,他很清楚,感受不到冷熱痛感的自己是怪物。確確實實的怪物。沒有生存目標,只是不想順父母的意這樣死掉,所以才活著。虛度光陰,卻不知道除此之外,他還有哪種方式可以過活。
  Noiz並不痛恨父母,也不痛恨身為這樣的自己。他不恨也不愛任何人,對所有的一切失去了興趣,全部所發生或將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只有空虛和空洞長駐。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記憶的深處,好像有誰對他說過:Noiz,你不懂得害怕。正因你無所畏懼,於是也不懂得珍惜。)


  「……」
  為什麼到現在才突然想起這些早已遺忘的話語呢?明明想記得的怎麼樣也想不起來……Noiz閉上眼。在陽光下,眼皮上的微血管被照得一清二楚。血液還在血管裡流動,那他大概也還活著吧。

  「快逃──唔!」
  小孩子的聲音從遠方逼進,撞到他後停止。Noiz睜開雙眼,看見戴著護目鏡、身穿淺綠的男孩摸著鼻子喊疼。
  「等等!」女孩發出尖銳的聲音朝這邊跑來,一看到他就停下腳步,指著他的臉大叫:「啊!你是之前那個變態!」

  「喔喔─」
  「喔喔─」

  另外兩個小孩蹦蹦跳跳地湊過來圍住他,Noiz也想起來了。是之前在「平凡」碰過的那群小鬼。

  「……喂!這個給你!」女孩赧紅地從口袋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噘起嘴說。
  「信?」
  「你是笨蛋嗎!好好認真看啦!」

  Noiz拿了信,打開一看,上頭用幼稚又歪曲的字寫著大大兩個字:LOVE LEETER。
  「……」竟然是情書。他擰起眉,思忖著要如何開口。基本上,正常來說收到情書該要有何反應他也不清楚,畢竟從來沒有收過。況且對方是一個年幼的孩子。……總之,根本不可能接受吧。

  「該怎麼說……」Noiz頓了頓。「喂。」
  「怎樣啦!」女孩漲紅臉蛋,眼睛卻不敢直視他。
  「謝啦。」他搖搖手上的信。
  「你、你別搞錯喔!也不是一定要你看信啦!」

  「喂你這傢伙!」剛剛撞到他的男孩擋在兩人之間,張開雙手,十分認真地瞪著他:「我們的妹妹是不會讓給你的喔!」
  「不給你喔!」另一個男孩也鼓起腮幫子道。

  一些路上的人好奇地側目這場僵持戰,Noiz看著還不到他腰際的小鬼頭,有些哭笑不得。

  「我要跟你決鬥!」
  「就是啊!」

  「你們兩個是笨蛋嗎!」女孩面紅耳赤地斥責她的兄弟。

  「不用擔心。」Noiz說。
  他看著前方,想起那頭如海洋般的藍色長髮,托腮坐在小而雜亂的店裡。從門鈴聲抬頭,驚訝地說,Noiz?……其餘要說的話卡在喉嚨,柔軟的唇辦呼出氣體,潮紅爬上臉頰。對方還說了……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回到家,脫去鞋襪,把信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後,Noiz便走進浴室。
  他瞪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時閃時滅的燈光下,眼睛所視的影像也因光線忽隱忽現:他的衣服整潔乾燥,襯衫熨燙筆挺,沒有任何皺褶並且潔白依舊;而他的頭髮、額前、眼瞼、臉頰、脖頸、鎖骨,以至布料下的肌膚則沾滿鮮血。濃稠的暗紅色,乾涸地貼在耳側,左耳的耳骨缺了一大塊,血液正汩汩流出。缺口。唇下的傷口被從顴骨淌下的膿血覆蓋,已經看不到了。整個人被一層死紅的隔膜柔軟地包覆。

  視線往右移。

  在鏡中他血肉模糊的身旁,那個人也同樣沐浴鮮血。一直透過他的眼睛看著自己,對方張著唇像是想說什麼又作罷,乾掉的血塊黏在死白的皮膚上,和他最後印象裡的對方一樣,用似笑非笑的神情回望他。






    


  「……」
  「……我……怎麼……」
  「喂!」
  「喂!你沒事吧!」
  「起來啊!張開眼睛啊!喂!醒來啊……」



  「……唔。」Noiz按住浮在空中不停發出聲音喚他起床的Allmate,順手把它往牆壁砸。Allmate撞到牆壁,發出幾聲故障的嗶嗶聲、冒起一陣白煙後,就和它前幾日的同伴們一起躺在地板上。

  『Noiz、Noiz─最近、很浮躁!』尖細的機械聲在一旁蹦蹦跳跳地說道。
  「囉嗦。」

  又夢到了。他心想。專屬於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在房間的物體上留下光影的落差,浮光在他床單的摺角裡拉扯出深淺的波紋。他這樣看了好一會,才起身盥洗。腳步聲拖過半間房子,停在浴室門口,他頓了頓,最後還是走進去。
  燈果然快壞了。浴室呈現半明亮半昏暗的狀態,有或者沒有的光覆蓋蓮蓬頭,水管,馬桶,鏡子,洗手台,泛著霧氣的玻璃門。牙刷,漱口杯,牙膏和洗面乳,擺在角落的瓶瓶罐罐。一半是真實,一半是虛假,緩和達成一種平衡。光明與黑暗交錯,明與暗循環在他並不大的浴室中。

  Noiz望著那個在鏡子裡愈顯鮮明的對方的面孔,已經看不見他自己了。他所在的地方,所對映處便是對方的地方。他看著自己,像是他看著對方,對方看著他,像是對方看著對方自己。
  他突然忘記自己長什麼樣子了。如果外物再也無法告訴他自己的模樣,他是不是就會漸漸地忘記自己是誰呢?他的指尖顫抖地碰觸右耳,在隔著無比遙遠落差的認知裡,凹陷的骨頭的形狀斷斷續續地被描繪而出。果然沒有嗎。起先的盲感成為真實了嗎?失去了鏡子,失去了視覺,他能倚靠的只剩幾乎喪失的觸覺。如果手指摸到的耳朵已經殘缺了,那麼那個缺口也就是真實的吧。
  右耳已經沒有了。也許曾經很痛吧,可是Noiz並不曉得。

  「你還……留在那裡嗎?」他看著那雙溫潤的褐色眼睛,想要碰觸,在自己面前的卻只有無機質的平面。離開的是你還是我呢?從那個地方離開的,是你還是我呢?Noiz心想,浴室的景像又因燈的作祟變成一片昏黑。在下一個光亮到來前,Noiz已經走出室內。

  (你在期盼什麼呢?)

  在中央塔的事情像是上一秒才發生的。他從血水的夢中醒來,四周冒出一堆有著男人臉龐的視頻,震耳欲聾的警鈴刺破耳膜,開始崩塌的大廳不斷掉下瓦礫。他搖晃毫無反應的對方,試圖叫醒他。對方的眼睛緊閉,臉上毫無血色,灰塵和落屑附在皮膚上。Noiz湊到他的鼻間,只知對方一息尚存,無論如何他們必須先離開這座塔。他扶起對方,對方的身體癱軟無力地伏在他背上。Noiz決心放手一搏,便依循著那些視頻的方向往塔下走。
  那些視頻像是有意識般,指引兩人離開,越接近底層,影像便開始出現雜訊,等到他走出塔的那個瞬間,中央塔隨後便在他身後崩塌。


  (……)


  從那天起,對方便再也沒有醒來。
  他低頭看著鮮血直流的身體,知道他又回到原先的世界了。


  (──我,真正,希望的,世界是……)
  (──做出選擇的是你。)


*

  他曾以為那幸福可以維持一輩子。
  儘管他已經來到這個白色立方空間,仍舊記憶猶新:他擁抱對方,隔著薄膜般的皮膚聆聽鼓動的心跳聲,彼此的軀體交疊磨合出更多新生的傷口,更多暗沉腥酖的血液。疼痛,從全身傳來,疼痛,從碰觸的地方傳來,更多的疼痛,他只能感覺到疼痛。除了疼痛以外的感覺都感受不到。他所欠缺十九年份的疼痛即刻在身體的每一處爆炸,炸出火花,炸出傷口與血液,炸出甜苦的血的味覺……

  擬疼痛。他心想。靴子踩上防滑材質的地面,慢慢往上爬。

  醫院並沒有他想像中的凝重莊嚴。對於第一次來到的地方而言,這裡人很多,而且有很濃的藥水味。掛著點滴的病床推過來又推過去,上面躺著不同的臉孔,有些閉眼蹙眉,有些大聲呻吟,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痛苦。不論是肉眼可見的、或是埋藏在皮膚裡的問題,他們的身體皆恪遵本分,在適時的時候對神經發出警訊,再傳至大腦,於是人們能夠感覺到疼痛。
  痛得發抖,痛得流淚,痛得冒出冷汗,一些在眾人眼裡稀鬆平常的事情於他都是無法想像的。究竟人會感受痛也是要知曉身體的異狀,為了解決疼痛,繼而去處理。疼痛的意義之於人的感受產生落差,他看見血,看見潰爛的傷口,看見紅腫的皮膚,但他無法感受。他看著急診室那些流動的病床上面色虛弱的人們,彼此之間有著巨大的隔閡。沒有人可以了解對方。從根基便無法,他們的身體處在同一個地方,卻有著天差地遠的認知上的距離。
  這事實令人沮喪而絕望。而Noiz早就知道了。他想起自己已經失去的右耳,把帽子壓得更密不透風。

  Noiz站在白色的病房前,門板上掛著一張名牌,他看了眼,上頭寫著對方的名字。字跡還是新的,麥克筆的墨水彷彿還未乾去,在他眼裡閃爍。他推開門,進入原先被隔離的房間中。精密儀器的聲響安穩地運行,除此之外還有細小的機械聲,窗戶開了個小縫,好讓盛夏濕潤的風與鳥鳴鑽入。眼睛所見之處皆為白色,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桌子和病床,白色的燈,白色的花瓶和花瓶裡白色的百合花。濃郁的花香味攪和著消毒水味,穿著白色的病服的對方。
  從被單裡露出來的細瘦手腕扎著一條線,直直延伸到床邊。架在袋狀的清黃色液體規律滴落,沿經管線,輾轉輸進對方的身體。對方的手臂浮出青筋,從指尖浮現,皮膚像是透明似的,每一條血管都清楚可見,像疾病的蛇,發紫的青色隱沒在衣袖的陰影裡。

  他繞到病房的右邊,輕輕拉開蓋在對方上頭的棉被。薄衣料下的腹部有些微隆起,他聆聽房外的動靜,沒有腳步聲停下。解開對方的釦子,一邊注意胸膛和緩起伏的頻率,對方的身體一覽無遺。肋骨的形狀明顯突出,他順著摸過去。左側腹包著一塊紗布,他還記得這傷是塔裡的狗型Allmate幹的好事。
  Noiz湊近對方嗅他的味道。原先熟悉的味道已經消失了。他最後記憶裡的對方,手撫著他的後腦杓,聲音聽起來在笑,沐浴乳的淡淡香氣縈繞在鼻間。像是那個夢的重複。現在的對方毫無氣味。是指對方本身屬於對方的氣味已經消失,剩下留在皮膚上的只是強加在這副軀體上的他物。拆開藥味的紗布,撫摸結痂的傷口,他用指尖比對記憶裡的對方,確認著:這是真的。

  然後吻了上去。
  用舌尖緩慢地舔舐,藥物的味覺,澀而暖的溫度,這是真的。他心想,牆上時鐘的指針聲響提醒他時間還在不間斷地行進,但他卻有種在流沙中遺失的錯覺。……錯覺。這間病房外的任何人的腳步聲都不曾停駐,只有這裡,只有這裡是不同的。他們和其他人都不同,被獨立在這裡,和所有的他人都不相干。是錯覺。棕褐色的沙子從門縫傾瀉,在腳踝邊徘徊湧升,親吻持續著,抬升至腰,床鋪上布滿細碎的發亮的沙粒,他知道無須半晌,他們便可以被淹沒……
  他用指腹撬開對方的唇瓣,小心翼翼地疊上他自己的。這是真的。他告訴自己,這是真的。舌環搔刮對方柔軟溫熱的內壁,輕啄下唇,然後摩擦,吸吮。他盯著對方纖長的睫毛,回想那雙藏在緊閉眼皮下的眼珠看他的樣子,在鏡子裡,也是一直看著他。現在的對方是真的。可以摸到他,可以吻他,儘管知道對方不會有反應,但他無法克制自己這麼做。
  他只能用這種方法去確認。必須憑藉舌頭不可。到底他還是只能倚靠舌頭去試探對方,用他唯一有感覺的部位去感受。喂,如果你是真的,現在就在我面前的話,那麼,那個夢是……是什麼呢。喂。回答我啊。從那個地方離開的到底是誰。喂。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那個夢是夢嗎,還是真實?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喂,你倒是說話啊。告訴我啊。在那個夢裡,你吻了我,我的確……

  混合對方的唾液滿出,碰到沙子,融化了。
  Noiz再看了一次。流沙消失了。房裡只有他和對方。機器的聲響還在耳邊旋繞,他看對方的臉,表情很是安詳,像在熟睡。Noiz心裡很清楚對方是真的。至少這副身體真實存在,只要他走過街道,經過開闔的自動門,爬上階梯,進入房間,輕易地就能見到。倘若他一直都躺在這裡進行無聲的呼吸,那代替他自己出現在鏡子裡的是誰?

  如果這個對方是真的。他心想。那夢,還有鏡裡的對方就都是虛假的。
  然後他在百合花的花瓶裡插進一朵艷紅的玫瑰。











  那個血水的夢是假的。











  其實他從沒有讀懂過《小王子》。

  家庭教師對他說:「讓我們回歸小王子和作者的對話吧。
  小王子說:『假如有人鍾情於一種花,那種花,在浩瀚的星海中,僅有唯一的一朵。那麼,只要望見羣星,那人便已然沉醉心喜。他可以自語:「我的花就在某個角落……」但,要是花被羊吃了,剎時之間,羣星也要隨之黯然……而你認為這不重要!
  這表現出小王子對他的花的執著。也象徵著一種忠貞誠摯的愛情。小王子深愛他的玫瑰,儘管她生性嬌矜,還是一朵高傲的花。他的玫瑰也愛他。小王子為她找了屏風,為她除掉毛蟲,每日幫她澆水並且蓋上玻璃罩,小王子努力地去愛護她。就算最後他在一座花園裡發現了五千株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玫瑰,他依舊只愛他的玫瑰。
  你知道為什麼嗎?就像是狐狸說的:『你在你的玫瑰身上所浪費的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也就是說……」

  Noiz不能理解。厭惡和恐懼以外的情感他不曾體會過。為什麼小王子能對玫瑰專一至此呢?明明怎麼樣都好。自己以外的人不都是他人嗎。為什麼小王子可以付出這麼多?就算捨棄了沉重的軀殼也要回到他的星球,「我必須要對我的玫瑰負責」。驅使小王子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

  吶,Noiz。我要告訴你……

  耳邊彷彿傳來對方的聲音。Noiz踏在地面的跫音變得紊亂,他不斷猜想著小王子的想法,卻怎麼也搞不懂。Noiz。對方的聲音產生回音,像是從他的身體裡發出來的,然後在他的身體裡回響。Noiz,我必須讓你知道。他再也忍不住,不禁在街道上跑了起來。已經多久沒有這樣跑過了?他穿越人潮,感覺對方綿綿低語纏繞在心臟上,怦、怦、怦,心臟猛烈跳動,Noiz。對方說,Noiz。

  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才是玫瑰。

*

  等他衝進浴室時,天花板上的燈已經全然壞了。握緊拳頭,他瞪著鏡子裡對方的臉。「你是騙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你什麼都沒有教會我,對這個世界,我全都不了解。」

  抹上一層陰影的對方沒有回應。

  「……那個時候我確實感受到疼痛。」他試著讓自己保持平靜。
  「我覺得……很幸福。因為我從來不知道疼痛是什麼,我一直都待在那裡。但是你來了。當我碰到你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痛,那種痛和萊姆的痛很相似,但是更強烈。敏銳的痛感在我的身體四竄,我還以為自己……會哭出來。我不會形容……大概就和普通人一樣吧,痛到快要哭出來。」
  口乾舌燥。他看著前方,對方的容顏只是越發明顯,和光線毫無關係,像是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他只看著他眼裡的對方。
  「很痛。很痛。但是我醒來以後,卻再度失去它了。」
  「我又不痛了。」
  「果然那些痛也是假的。」

  他使勁力氣往鏡子擊去。玻璃應聲破裂,劃過他的臉頰和手臂,掉到地板上。他跪下來,看著血從手背上大量流下,滴淌在玻璃的碎片上。但是毫無感覺。又不痛了。知覺回歸到和過往一樣遙遠的地方了。他看著自己的血,看著分裂成無數塊狀的對方。拿著可麗餅的手。說話的時後嘴唇的形狀。微瞇的雙眼。翹起來的髮尾。意外寬闊的背影。從上往下看對方的時候,稍稍遮住眼睛的瀏海和鼻樑的線條。朝他撲過來的時候,雷射光線擦過側腹。
  ……全部都是對方。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為什麼你會在那裡!」
  他對著碎片大吼,聲音被困在浴室中,打在牆壁和洗手檯上。他拾起碎片,尖銳的利角割破手心,越來越多的血湧了出來,但他並不在乎。他無法克制發抖的自己。其實他心裡一直有答案,只是避而不見。對方的聲音更是清晰,像他自己在說話。他是知道答案的。但是一直不肯面對,顯而易見的,只有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即是真實。




  「你到現在還在我的腦內吧。」




  從那個地方離開的是自己。只有他離開了。對方現在仍舊還在血與氣泡破滅的場所,因為他回到了真正的世界中。因為做出了選擇。啊啊。果然是這樣吧。這就是他所期望的世界。原來如此啊。哈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笑。

  「你要用這種方式陪我一輩子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永遠?蒼葉……」

  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閉上眼,第一次叫了對方的名字。
  笑聲持續好些時間,再慢慢、慢慢沒了聲響。







    後記

  非常感謝看到這裡的你,我是わたる。
  第一次將作品用紙本的方式呈現,真是既緊張又期待啊~喜歡上ノイ蒼的速度快到像中了流感,不知不覺竟然就過了半年。仔細想想,我是真的很喜歡這兩個人啊(雖然說這次沒寫到什麼蒼葉的部分……)。寫Mirror的過程中我也發現了很多自己苦手的部分,因為是BD以後的故事,所以缺少了很多冷熱痛覺的描述,寫起來倍感艱困……也希望自己多少有長進,寫完這篇已經夠我受得了(笑)故事重複了一些GD或者是分歧前的劇情,且通篇除了「ノイズ」外只在最後出現蒼葉的名字。我想ノイズ大概只有記住蒼葉的名字吧,因為他在乎,其它人都不重要。在這方面做了一點小嘗試,希望不會造成閱讀上的困難。
  還有中途與紅雀打架的部分,把紅雀寫得很弱的樣子,喜歡紅雀的人真的很對不起……(爆)其實他們勢均力敵哦。ノイズ也受了很多傷啦,只是他不會痛而已。雖然我的確是抱著「揍他左眼!揍他左眼!就是要揍臉!給他一個大瘀青!」的心情去寫的。(喂)
  謝謝燈燈和我一起出ノイ蒼本啊!每次都是你推我掉到無底洞裡,今後我也會繼續在底下苟延殘喘的。也謝謝十三幫我們畫的美封面和插畫,麻煩了你很多事,真是辛苦了!
  嗚嗚嗚嗚好萌啊ノイ蒼好萌啊,野次馬先生好色啊。好色啊。好色啊。期待明年的FD。
  關於ノイ蒼的各種故事都想嘗試看看,未來的路還很長呢。最後,如果這本合本能夠帶給你任何一點樂趣,就是我最大的榮幸了。

わたる 2012.12.5




    續後記



  〈Mirror〉出自《between black and black》之中,該合本裡有兩篇故事,另一篇是燈所寫的〈DEEP, Deep, deep〉。刊物標題直譯便是「黑與黑之間」,指的是在Noiz線中,蒼葉進行選擇時出現的一連串全黑的問題,經過黑暗與黑暗之間作出選擇,可以走到好的結局,或者壞的結局。

SAM_9412.jpg

SAM_9413.jpg

  〈DEEP, Deep, deep〉是屬於Good Ending後的故事;〈Mirror〉則是Bad Ending以後,暴露失敗了,蒼葉的意識依舊被困在Noiz的腦內。然而蒼葉當時在與Noiz分開以前,兩人身體貼得很近,他告訴Noiz:我想讓你看看這個世界的模樣。

cover.jpg

  封面也動了些小腦筋。封面單看是〈DEEP, Deep, deep〉的Noiz與裏蒼葉,而以書背為界,一鏡之隔,則是Noiz與存在於他意識中的蒼葉。
  在實體刊物中引用文字的字體是標楷體,蒼葉與Noiz說話的部分則是斜體,還有一些小變化礙於FC2的版面無法一次表現出來,故全以斜體表示。
  回首多年前的作品總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還是第一次出本,一切都太青稚生澀了,儘管我現在依舊無法嫻熟地運用文字與意象。中文好難。寫小說好難。不過樂趣與挑戰亦是從此而生。從舊作品中可以看見過往的企圖心,只是有沒有能力去發揮罷了。
  每出一本刊物我都會為自己設下一些規定,如同這篇〈Mirror〉的規則有兩點:去除所有冷熱觸覺的描述,以及除了「Noiz」與最後的「蒼葉」以外,全篇不得出現其他任何人的名字。當時真是難倒我了啊……(笑)很多故事只有在那個時期的我才寫得出來,思考的方式、組織文字與段落的習慣都隨著時日有了改變。當然,有些東西也只有現在的我,或者未來的我才寫得出來。我珍惜每個時期的我自己,因為那是獨一無二的,是成長的軌跡。很高興能看到自己的企圖心,也希望往後亦不忘初衷,能夠寫出更好的作品。
  最後附上當年CWT32的場刊圖,實在是太可愛了,謝謝十三。謝謝N+C社,謝謝ノイ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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